文件不上传Files never uploaded
平面与美陈设计师
工作室和工具箱
Graphic & display designer
Studio and toolbox
聊聊项目Let's talk
找一个说得着的人 · 第 8 篇,共 10 篇No. 8 of 10

那些女人:她们也在出走

这本书的男人在路上找一个能说话的人,女人则在原地一点点失语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掉——而她们走后,叙事就不跟了。

HOPE · · 阅读札记Reading notes

庭院门槛上几双旧布鞋朝外摆着,门框上搭着红围巾
本文目录Contents01 / 她们先失语,再出走02 / 留在原地的人,怎么活03 / 走掉之后,叙事就不跟了04 / 唯一被完整写下来的那个女人05 / 一句话的补注

这是一部男人视角的小说。两部的主角都是男人,出走、寻找、改名、流亡,全在男人这条线上。但如果只顺着这条线读,会漏掉一件事:书里的女人跑得一点不比男人少,只是她们跑掉之后,叙事就不跟了。

01 / 她们先失语,再出走

女人在这本书里的处境,是一条比男人更短的路:先没有话,再没有人,然后走掉。

下部有一段把它讲得最透。一对夫妻结婚头两年还和顺,两年后有了隔阂。隔阂不具体,只是见面没有话说。起先两人都以为是彼此不爱说话,后来才发现,不爱说话和没话说是两回事——不爱说话是心里还有话,没话说是干脆什么都没有了。

小说紧接着说:这个区别外人看不出来,大家仍觉得他俩对脾气。

然后是那串递减的数字:她一个礼拜回来两次,后来一个礼拜一次,后来两个礼拜一次,后来一个月也不回来一次。女儿见了她都往人身后躲。

这是全书对婚姻最冷的一次解剖,而它是从女方那边开始塌的。上部主角的妻子跑之前,两人是同样的状态:脾气不投,事事说不到一起。

02 / 留在原地的人,怎么活

不是所有女人都走。留下的那些,小说给了她们另一套活法——既然说不着,就改用别的东西拿捏。

剃头匠的妻子。丈夫早年在外地留下一桩把柄,被人告到家里。她三天上了三回吊,每回都被救回来。三天之后,她和三天之前成了两个人。从前是她怕丈夫,从此是丈夫怕她。她提出三个条件,一件件应下:从今往后别理你姐、别再提贩驴、一切听我的。

有人劝丈夫长痛不如短痛。他的回答是全书最泄气的一句大实话:她尝到了把住你短处的甜头,你想短痛,她倒不答应了。

她还有一手更狠的。当面骂人不算欺负人,骂完第二天把丈夫挨骂的情形当笑话讲给别人听——这才算。

塾师的妻子。她的嘴极能说,来镇上两个月把镇上的人说了个遍,三个月得罪了一多半。丈夫从不劝,也不听,只叹一句:一个人胡言乱语,有什么好劝的。她还爱占便宜,逛集市买人几棵葱非要拿两头蒜,夏秋两季到地里顺手捋人家还没收的庄稼,塞进裤裆里。

管家建议把这家人辞了,说她是贼。东家挥挥手:娘们儿家有什么正性——贼就贼吧,我五十顷地还养不起一个贼?

这句话的分量在于说这话的人是善意的。在这本书里,一个女人能得到的最大宽容,是被当成一件不必计较的小麻烦。

银匠的妻子。她有羊角风,一犯病丈夫半个月不得安生,一句话不对就闹上吊。可等丈夫真跟人跑了,她反倒没有上吊,过去一犯半个月的病,这次三天就好了。

债主上门要银饰,她比谁都急:没有你们的银饰,他还没盘缠跟那个女人跑;你们让我赔银饰,你们怎么不赔我的男人呢?

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问住了。这是全书里女人唯一一次靠讲理占了上风,而她讲的是一个荒唐的理。

留下与走掉两组女性的对照:留下的一组各自握着一样筹码,走掉的一组各自在离开处断线
FIGURE 08 / STAY OR LEAVE留下的靠拿捏活着,走掉的连一句交代都留不下。

03 / 走掉之后,叙事就不跟了

真正暴露这本书结构的,是那些走掉的女人。

上部主角的妻子。她跟隔壁银匠私奔,留了一张从账本上撕下的纸,写了几句话。全书唯一一次让她自己说话,也是最后一次。她交代了钱是她拿的、铺子留下、女儿留下,理由是:出门在外带着孩子受罪,再有就是孩子跟你说得着,跟我说不着。

一个抛下丈夫私奔的女人,临走前对丈夫最重的一句肯定,是承认他跟自己的女儿说得着。

三个月后她在郑州火车站出现:卖洗脸水,人瘦了,皮肤被风吹得黑红,面目憔悴,手脚有些笨——而且怀孕了。丈夫在钟楼下蹲着,揣着刀,想等人散了把两个人一起杀掉。他没有动手。第二天他走了。

从此她再没有出现过。她后来怎么样了,小说一个字也没写。

下部主角的妻子。她跑了两次。第一次跟一个照相馆的,第二次跟另一个人。第二次跑掉之后,那个男人的老婆也来找丈夫闹,让他去杀人,他哭笑不得——须知不是他让她跟人跑的;人虽然还是他老婆,但两人天天并不见面,如何看得住。

她此后同样再没有正面出现。

那个真正让下部主角动心的女人。两人在河北一家路边饭店好上,夜里说话能说整整一夜,不困不累也不饿。有一天她在床上抱着他,让他带她走。他张口答应了。她抱紧他说:你要这么说,我就有一句话要给你说。他问什么话,她说:我回头再告诉你。

——这就是全书追了三十六万字的那句话之一。它到最后也没有被说出来。

七个月后他再打听:她和丈夫离婚了,饭店改成了汽修厂,手机停机,人不知去向。有人说她去了北京。转述这段的人,是一个跟她素不相识的东北汉子,他的原话大意是:一个人宁肯去做那种营生,也不愿给一个人当老婆,可见两人别扭到什么程度。

她的结局,是由一个陌生男人口中的一句传闻构成的。

04 / 唯一被完整写下来的那个女人

只有一个女人,小说给了她完整的一生。这也是全书最沉的一条线。

她五岁被人从河南拐走,从新乡到济源,从济源过界到山西,中间经过三个人贩子,最后被一户赶大车的人家买下。

最难读的是被拐的那五天。人贩子骗她说爹遇到急事去了开封,要带她去找。开封在东,那人一路往西。她弄不清方向,只盼着早一天见到爹。小说写:人一离开爹,显得懂事许多。为了找到爹,她对这个人百依百顺——路上走累了他蹲下吸烟,她伸出小手给他擦汗;打尖吃饭她知道给他夹菜;饭还没吃完又给他端来一碗水。

似一下长大十岁。

五天后他把她卖了。她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,哇地哭出来。

买下她的人家给她改了名字,叫「改心」——意思写得明明白白:让她把心改了。她头上长着秃疮,婆婆没带她看医生,把她带到河边用河水洗,挤了一个月的脓。

她的姓在四家之间换过:本该姓杨,也可以姓吴,也可以姓姜,最后姓曹。六十年过去,她还记得亲爹叫什么、亲娘叫什么、娘跟人跑了、爹带她去找娘、她在一间鸡毛店里被人拐走。她还记得自己的小名叫巧玲——而这个名字,此后六十年再没有人叫过。

一个女人的姓名链:杨、吴、姜、曹四个姓与改心、青娥两个名,末端单独标出无人再叫的小名巧玲
MAP 08 / FOUR SURNAMES, ONE NICKNAME她能自己保管的,只有那个再没人叫过的小名。

她的一生里最亮的一段,是和养母的最后一个月。养母临死前腿浮肿下不了床,她从夫家赶回来陪了一个月。母女两人一个月说的话,顶别人说一辈子。娘临死前一天,两人还在说;说着说着娘昏迷过去,她喊:娘,你回来,我还有话跟你说。娘又醒过来,两人再说。如此五次。

这一段是全书唯一一次,"说得着"没有被辜负。它发生在两个女人之间,发生在一张病床上,发生在时间已经不够用的时候。

她自己临终时喊的是"爹",还想带走一把手电,路上好照亮。四个儿女里没人猜出她要什么,猜出来的是她七岁的孙女。

她一辈子在找一个能说话的人,最后能听懂她的,是一个七岁的孩子。

05 / 一句话的补注

把这一篇的人放在一起,会看到一个整齐得可疑的模式:

男人失语了就上路,一路上还能遇到新的人、新的话、新的可能;女人失语了只能在原地,直到有一天连原地也待不下去,才跟着某个男人走掉——而她们一走,小说就不跟了。她们的后半生被压缩成一句传闻:听说去了北京,听说做了那种营生,听说在郑州卖洗脸水。

这未必是作者的疏忽。这本书写的就是一个由男人的话构成的世界——理是男人讲的,绕是男人绕的,说法是男人给的,连"找"这个动作都是男人的特权。

女人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选项:留下来,握住一点能拿捏对方的东西活着;或者走掉,然后从叙事里消失。

而全书唯一一次真正圆满的对话,发生在一个女儿和一个将死的母亲之间,用了整整一个月,还得五次把人从昏迷里喊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