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名字:一个人如何被命名
主角一生换了四个名字,没有一个是自己起的。最后一次是他自己改的,用的却是别人的名字——一个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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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部的主角一辈子换了四个名字。这不是身世曲折的装饰,而是这本书最经济的一处结构:一个说不着的人,连指称自己的那个词都不归自己所有。四次改名各有各的荒诞,合起来是一份完整的失权记录。
01 / 前三个:都是别人递过来的
第一个名字来自父亲。卖豆腐的给三个儿子取名百业、百顺、百利,图的是吉利。结果这个叫"百顺"的儿子一辈子百事不顺。小说没有点破这个反讽,只是让读者自己一路读到底。
第二个名字来自一个意大利传教士。两人在路上相遇。少年问他能不能给自己找个营生,牧师问他愿不愿意信主——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,意思完全不同。牧师看他答得干脆,四十多年少见,动了收他做第九个信徒的心,开口的第一件事却不是讲经,是改名:你姓杨,就叫杨摩西吧,这是个好名字。
牧师的用意是借这个名字,像摩西带以色列人出埃及一样,把延津人带出苦海。少年完全不关心这个。他心里的算盘是:改了名字或许就有营生;找着营生就叫这个名,找不着再改回来。反正名字自己从来不叫,都是别人在叫。
他说出口的是一句极狠的话:改名我倒不怕,那个杨百顺,我已经当够了。
牧师大为欣慰,说就冲这句"要割断自己",你已经接近主了。两个人再一次说的是同一句话,意思完全不同。
这个新名字后来的实际用途是:在延津街头挑水。人家喊他"摩西,给挑缸水"。他自己想起《圣经》里摩西领着以色列人走出埃及,如今沦落到这里挑水,忍不住扑哧笑了。
他也想过把名字改回去。小说给的理由让人心里一沉:当初改名时还有些郑重,现在想改回去,就郑重不起来了。一个挑水的,名字到底叫啥,无人认真;别人不认真,光自己认真有什么用。
第三个名字来自婚姻。他入赘到县城西街一家馒头铺,从夫姓改成从妻姓,杨摩西成了吴摩西。从说媒到结亲只用了三天。
这桩婚事写得极冷。他上不告知父母,下不告知兄弟。介绍人反倒佩服他:原来你小子六亲不认。县长听说种菜的那个阎罗突然被招赘还改了姓,以为他敢作敢为、做事与众不同,特地题了四个字送来——敢作敢为。他看到这四个字,哭笑不得。
三样贺礼的下场,是这一章最锋利的地方:
- 县长的那幅字,被妻子刻成匾,挂在馒头铺门头,用来招揽生意;
- 竹厂掌柜送的几把竹椅,被留下来给买馒头的主顾坐;
- 传教士送的那柄银十字架——大概是让他永远不要忘了主——被妻子送到隔壁银匠那里回了一炉,打成了一副水滴耳坠。
一个人生命里的三样东西,一样成了广告,一样成了板凳,一样成了首饰。
02 / 第四个:他终于自己取了一次
前三个名字之后是七十万分之一的转折。
弄丢了继女、走投无路之后,他离开河南去了陕西。到咸阳落脚时,他给自己改了最后一个名字——罗长礼。
这是全书最重的一笔,重在两处。
第一,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自己给自己命名。从二十一岁到去世,他用这个名字过完了余生,娶妻生子,三男一女,孙辈十几个。到孙子这一代,全家都姓罗。一个姓杨的延津人,把一支姓罗的血脉留在了陕西。
第二,这个名字是别人的。罗长礼是他少年时崇拜的那个喊丧人——醋做得像刷锅水、丧喊得虎啸山林的那个。而两人一辈子的全部交集,是主角在人堆里远远看过他几回。
上一篇提到过那个细节:少年们复述偶像的种种时,其中一句是"上次他到村里卖醋,想跟他说句话,到了跟前又没敢说"。
他给自己起的那个名字,属于一个他连话都没敢说过的人。
这不是致敬。这是一个人对自己一生的判决:他没能成为任何人,于是把那个他最想成为、也最说不着的人的名字,穿在了身上。
03 / 名字在这本书里是什么
把这四个名字连起来看,会发现它们对应着四种不同的失权方式。
- 被血缘命名:父亲要的是吉利,不是这个孩子。
- 被信仰命名:牧师要的是第九个信徒,不是这个少年。
- 被婚姻命名:入赘换的是一间馒头铺,不是一段感情。
- 被崇拜命名:他要的是成为另一个人,因为做自己已经彻底失败。
四次没有一次是因为"他是谁"。
04 / 女人的名字换得更狠
顺着这条线看下去,会发现小说给了一个更狠的对照,只是它藏在下部开头,容易被读过去。
主角的继女五岁被人拐走,从河南辗转卖到山西,中间经过三个人贩子。她的姓氏链是四段:本该姓杨,因为继父原姓杨;也可以姓吴,因为继父改姓吴;也可以姓姜,因为生母那边姓姜;最后落定,姓曹——买下她的那户人家姓曹。
买家给她改的第一个名字叫「改心」。意思写得明明白白:让她把心改了。
小说用一句极短的话交代了她一生记得的东西:六十年过去,她还记得她爹叫什么、她娘叫什么、她娘跟人跑了、她爹带她去找娘、她在鸡毛店被人拐走。她还记得自己的小名叫巧玲。
——四个姓、两个名,能自己记住的只剩一个小名,而这个小名此后六十年再没有人叫过。
男人换名字,换的是身份和处境;女人换名字,换的是户主。这条线要到第八篇才展开,但它的第一颗钉子,钉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