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年,八个信徒
一个意大利人在延津传了四十多年教,发展了八个信徒,住在和尚废弃的破庙里,临死没留下一句话。他草铺里留着一张宏伟教堂的图纸。
HOPE · · 阅读札记Reading notes

这本书里有一个外国人,是全书最容易被读快的角色,也是最不该读快的一个。他不是来提供另一种可能性的——恰恰相反,小说让他跨越半个地球来到延津,是为了证明:连信仰也会说不着。
01 / 四十多年,八个人
这个意大利牧师在延津活了五十来年。他会说延津话,本名极长,大家用一个中国姓氏叫他。
他的成绩是:四十多年,发展了八个信徒。
小说反复用这个数字。它不夸张,只是把它摆在那里,让它自己发出声响。四十多年,一万五千多天,八个人——平均五年多一个。而他每天骑着一辆三十多年的旧脚踏车,满县跑。骑不动了就雇一个卖葱的少年载他,一天二百钱,一把一结。
这个少年不是他的徒弟,只是脚力,也不信主,平时跟他爹卖葱;牧师下乡布道的时候,他可以捎带卖葱。少年不叫他师傅,直接叫他"老头"。牧师有时还得给这个少年赔笑脸求他出车。
他的教堂被两任县长先后拿走:第一任改成学堂,第二任改成戏院,第三任干脆改成兵营训民团。他去理论过两次。第一次被回敬"我昨天跟上帝商量了,他说他同意";第二次被扣了一顶"干政"的帽子——他要回自己的房子,被说成了干涉政务。这是「绕」在这本书里最典型的一次示范。
他自己住在一座和尚废弃多年的破庙里。他懂建筑,修缮一番,下雨倒也不漏。一个传天主教的人,住在和尚的破庙里,每天出来进去。
开封的上级教会也一直想撤掉延津这个点,经费一年少似一年,意思是让它自生自灭。这些经费只够养活他一个人。
02 / 他也在找一个说得着的人
真正让这个人立起来的,是小说给他安排的两段关系。
一段是他妹妹。四十多年间,他和远在意大利的妹妹通信。他在信里大概写的是:延津的教堂如何雄伟,天主教在延津如何从无到有,如今已发展到十几万人。
妹妹是世界上唯一崇拜他的人,认定他是詹家的骄傲,也是意大利的骄傲。有一次信末,妹妹八岁的孙子用歪歪扭扭的意大利文写了几句:虽然我没见过您,但我想起您,就想起了摩西。
收到这封信的那天晚上,他讲经讲得格外高亢嘹亮,从天擦黑一直讲到五更鸡叫,自认为是四十多年间讲得最透彻的几次之一。而唯一的听众——那个白天在竹厂干了一天活的徒弟——一句也没听全,只觉得这是最啰嗦的一晚。
他一生中最接近被理解的时刻,来自一个八岁的、隔着一万公里的、被谎言喂大的孩子。
另一段是那个算命的瞎子。这才是他真正说得着的人。
他喜欢的不是算命——每个人的命都在上帝手里握着,何用算——他喜欢的是那人弹的三弦。喜曲儿他听完摇头一笑;一听悲曲儿,听那些苦人儿的满腹冤屈,他往往头垂到胸前,感叹这曲儿里说的苦就是主要救的,还拍着桌子说这就是主存在的理由。
他想让这人信主。对方的回答堵死了一切:既然我都知道他的心了,为什么还要信他呢?
他愣在那里,只好作罢。
小说把这一笔放在这里,是要说清楚一件事:他跟主,也是说不着的。他信了一辈子,讲了一辈子,可真正让他拍桌子的,是一个瞎子弹的中国悲曲。他从一个不信主的人身上,第一次听懂了主。
03 / 说死就死了
他的死写得极快,快到近乎冷淡。
七月的一个闷夜,破庙里一丝风也没有,他上房顶睡。翻来覆去到五更起了风,一下透心地凉快,很快睡着——也就被这阵风吹着了。
早上起来鼻子齉齉的,开始咳嗽。当天原定去七十里外布道,脚力劝他别去。他本也想打退堂鼓,但那个村里有他唯一说得着的人,他想着传完教还能听一回三弦,就看看天说:不打紧,天阴了,日头晒不着,趁个凉快。
走了十里,暴雨下来,两人成了落汤鸡;折返时车链断了,只能步行。骑车半个钟头的路,冒雨在泥泞里走了两个时辰。
从得病到去世,五天。终年七十三岁。临死时没留下一句话。
小说紧接着的那一句是全书最冷的收束之一:一个意大利人,在延津活了五十来年,就这么说死就死了。
后事也写得干净。他没有亲人,竹厂掌柜替他做东,从羊汤馆叫了十一碗羊汤、一百一十个烧饼,众人蹲在破庙里吃了一顿丧饭,算是画了个句号。他留下一辆快散架的脚踏车,归了那个载了他七八年的卖葱少年。
04 / 草铺里的那张图纸
众人散后,徒弟一个人多留了片刻,从他草铺的乱草里发现一卷纸。
那是一张新画的教堂图纸。他年轻时学过建筑,一笔一画画得工整,还标着尺寸。一座八层高的哥特式教堂:中央穹隆直径四十米有余,穹顶离地六十余米,钟塔高一百六十米,塔顶一座直径六米的大钟;大理石墙面,七十二扇彩绘玻璃窗,门头一根十字架直插云霄。连堂内的柜、桌、幔子、灯台、圣坛都画在一旁,件件精美,标明材质。
住破庙的人,心里想的不是那座被占走的教堂,是一座更大的。
翻过来,背面有五个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:恶魔的私语。
徒弟看了半天不明白指的是什么。琢磨下来,觉得跟教堂无关,跟那千千万万不信主、也不信他的人有关——这个人一辈子不只是无奈,也是痛恨。正因为痛恨,他才要建一座那么宏伟的教堂。
徒弟把图纸揣回家,半夜起来照着它用竹篾扎教堂。竹篾是从竹厂捡的残竹,不花钱;平时五更起床揉面,现在改成二更起来,躲在柴草房点灯干活。扎小猫小狗一顿饭工夫能做两三个,这座教堂连着扎了五天,地基还没搭出来。一个月过去才完了一层,还有七层等着。
妻子从被窝里爬出来看过几回,起先以为他图个新鲜,一个月后不耐烦了:整天点灯熬油扎这个,有什么用?
他的回答只有五个字:没耽误正事。
小说在这里点破了他的动机——扎这个不是为了纪念死去的师傅,是为了自己心里开的那扇窗。
这张纸后来跟着他逃出河南,跟了他一辈子。七十年后,他的外孙在陕西一间陌生的屋子里,从柜子里拿出这沓被虫蛀过的破纸,翻过来,看见背面已经有了两排字:上面一排还是那五个蝇头小楷,下面多了一行钢笔字——不杀人,我就放火。
两排字的字形不同,显然不是一个人写的。外孙看不懂,只知道是两句狠话;倒是这种狠的心情,他自己也曾有过。
一个意大利人一生没能说服任何人,却把一句话留给了一个中国人;那个中国人接不上话,只能在背面另写一句同样凶狠的。这是全书关于"传"这件事最准确的一个隐喻:没有传下去,只是各自写了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