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找:一次出走如何变成流亡
妻子跟人跑了,他其实松了一口气。出门只是做给街面上看的,本打算走一百里、住十天就回。第九天夜里,他睡不着,出去走了一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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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部第十四章是全书的引爆点。它写的是一次彻底的假动作如何变成一生的真流亡,而中间的转折只用了一个夜晚——一个男人睡不着,出门散心,回来时孩子没了。
01 / 他其实松了一口气
先要说清楚他为什么不想找。
妻子和隔壁的银匠私奔了。按常理他该拎着刀满世界去追——事发那天晚上他确实拎过。但人跑了之后,他反倒不追了。
小说把他的心理算得清清楚楚,一条条摆出来:
第一,那个人走了是好事。两人脾气不投,事事说不到一起,事事被对方压一头。她在的时候是个麻烦,现在这个麻烦自己跑了——要把这个麻烦再找回来吗?找回来的麻烦,就不单是一个麻烦了。
第二,铺子没跑。只要馒头铺在,走了一个,还怕再找不来一个?跟这个说不着,说不定跟下一个就说得着了。
第三,名分能顺过来。上一回是他"嫁"给人家,下一回就成了他"娶"别人——连嫁娶的位置都能纠正回来。
所以他不但不难过,还得装难过。老婆跟人跑不是光彩事,他不能在人前露出高兴,得摆出愁眉苦脸、一脑门子官司的样子。
小说在这里下了一句极准的判词:不是因为她跑,而是因为这个装,让他愁眉苦脸。
五岁的继女也一样无动于衷,不哭不闹,该吃吃该玩玩。白天来了人,他赶紧装出愁苦,同时用手止住孩子的笑;孩子心领神会,跟着一起唉声叹气。
一个大人和一个五岁孩子合谋演戏给全城看。这是全书最亲密的一段,也是最荒凉的一段。
02 / 为什么非找不可
不想找的人为什么还是上了路?因为街面上的道理不允许。
弹花铺的老掌柜找上门来,谈的不是铺子,是"说法"。人是被拐跑的,不能没个说法:得去砸银匠的铺子。你砸不砸?你不砸,我们兄弟俩可要动手了。
理由说得很直白:不是图对方的东西,而是这么吃了哑巴亏惹人笑话;大家都是脸朝外的人,白白被人欺负,在街面上就没法混了。
老掌柜还有第二句话,直接堵死他的算盘:我知道你的想法,想白落一个馒头铺;但不能为了一个馒头铺就不找人,那样也惹人笑话。
于是有了「假找」这个方案。他带着孩子出门,只走到一百里外的新乡,在城东关一家鸡毛店住下,打算住满十天就回延津,回去就说跑遍了汲县、开封、郑州、安阳、洛阳,满世界找了个遍,没找着——给大家一个说法,然后接着做自己的馒头生意。
注意这个动作的性质:他不是在找人,他是在生产一个可以对外交代的版本。
03 / 第九天夜里
十天里父女俩白天不出门,偶尔到汽车站看看汽车;一天两顿羊肉烩面,图省钱、扛饿、熨帖。同住的还有一个卖老鼠药的,能说会道,会把一件平常事编成曲儿唱出来;夜里三人躺在通铺上闲扯,孩子听不到两袋烟工夫就睡着了。
孩子跟这个人熟了,会接他掰的驴肉烧饼吃。孩子的胆子在这十天里练大了,过去怕外边,现在敢一个人出门找人。父亲还为此有些欣慰。
第九天。明天就要回延津了。他躺下睡不着——发愁的全是怎么把谎编圆:万一有人问起开封、郑州的大街小巷,自己嘴笨,别露了马脚;回去铺子怎么重新开张,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;那天姜家到底砸没砸银饰铺,会不会牵连自己。
想到半夜还没睡着,起身收拾行李,翻出那张教堂图纸——本说出门琢磨一下,九天过去竟忘了。躺下仍睡不着,索性披衣出门,走进城里,想找个热闹去处解闷。
他走了一夜。街上一个人也没有,一直走到城西的火车站,眼前豁然开朗:下半夜的站前广场仍然人山人海,摆满了卖茶水、馄饨、胡辣汤的摊子。他上了天桥,第一次看见火车。
这里是全书最好的段落之一。火车像长龙一样叫着进站,蒸汽涌出来把整个车站湮没,像馒头房的蒸汽。成山成海的人上上下下,他一个也不认识。
然后是那句翻转:他想起自己认识的亲人,一多半不亲;现在看到成山成海的陌生人,说着天南海北的话,反倒都觉得那么亲切。
紧接着是那句判词:成山成海的人,出门干的都是正事;唯有一个他,出门干的事对人说不出口。
他甚至想就此跳上火车跟着走,别人到哪里他就到哪里,一了百了。但火车已经开动,转眼站台就空了。他看着大钟想哭,一看时间已是早上六点,天泛白了——该回去了,吃过早饭还要带孩子回延津。
回到鸡毛店,孩子不在,卖老鼠药的也不在。行李和包袱都不见了。
伙夫说五更鸡叫时听见孩子哭着找爹,接着看见那人牵着她的手,一块儿出门了。
04 / 假的变成真的
后面的事,小说写得极快。
他先在新乡满城乱撞,中午醒过闷儿来——人拐了孩子怎么会留在新乡等他找?他判断对方是开封人,必是回了开封,当天下午徒步往开封跑,跑了一百二十里到黄河边,天黑了没有渡船,就睡在河滩上。
梦里孩子还在,还在吃那个人的烧饼;他一把夺过烧饼打了孩子一巴掌。醒来只剩一片河滩。
接下来三个月,他把开封、郑州、新乡、汲县、安阳、洛阳全跑遍了——几个月前他准备用来撒谎的那张地名清单,如今一个不落地全都真去了。
盘缠花光了就在当地挑水、扛大包,挣够了接着找。
孩子没找到,他也回不去了。他是继父;孩子的亲爷爷、亲姥爷、亲叔叔都在延津。这些人过去谁也不亲这孩子,可孩子要是让他弄丢了,那就是另一回事——他们不吃了他,也得打断他的腿。
三个月后,他在郑州火车站扛大包,无意中看见了那对私奔的男女:一个在出站口给人卖洗脸水,人瘦了,被风吹得黑红,还怀了孕;一个在广场角落给人擦皮鞋,满脸胡茬。
他去取了刀,回来在钟楼下蹲着等,打算一起杀了。
但他没有下手。第二天一早,他收拾行李离开了郑州。离开不是为了躲他们,是他突然对郑州伤了心;不但对郑州,凡是他待过的、去过的地方,一并都伤了心。
于是他想起了那个多年前一路往西、走到不伤心才落脚的塾师。理由有两条:一是两人伤心的事由不同,但都是孩子没了;二是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,只有这一个与他的烦闷无关——见到他,不用再解释过去。
他买了张去宝鸡的车票。人没找到,他改名罗长礼,在陕西住了一辈子。
一次为了应付邻里而做的假动作,最后让他丢了唯一说得着的人,丢了姓名,丢了故乡。这本书里所有的行动都是这样:没有一件事停在它自己身上。